2026年7月20日，北加州聯邦地區法院做了一個對整個開放網路都意義重大的裁決——全面駁回 Google 對爬蟲公司 SerpApi 的 DMCA 訴訟。這是近年來平臺嘗試用版權法打壓網頁爬蟲的最大敗仗之一。
簡單說：Google 開發了一套反爬蟲系統 SearchGuard，然後告訴法院「別人繞過它去抓搜尋結果，就是侵犯 DMCA 版權」。法官聽完笑了——SearchGuard 防的是爬蟲，不是版權；而且你抓到的東西根本不受版權保護。
這個案子不只是 SerpApi 的勝利，更是對「公開網路重新圈地」趨勢的一次重要攔截。
Google 為什麼選擇 DMCA？
要理解這場戰爭，得先搞清楚平臺在訴訟策略上的困境演變。
2022年第九巡迴上訴法院在 hiQ v. LinkedIn 案中確立了一個對爬蟲友善的先例：爬取公開網頁不違反 CFAA（電腦詐欺與濫用法）。這讓 Google 的訴訟工具箱少了一把利器。版權侵權？搜尋結果主要是事實性內容，通常屬於第三方。違約之訴？州法契約爭議，執行力弱、補償有限。
DMCA §1201 成了最佳選擇。它是聯邦法，有法定損害賠償，而且不需要證明特定作品的侵權——只要證明別人「繞過技術保護措施」就行。
Google 的戰略很明確：把反爬蟲系統重新定義為 DMCA 意義下的「版權存取控制措施」。若成功，任何網站的反爬蟲機制都能成為聯邦版權法下的鎖，爬蟲等於破鎖。這將徹底改變網路的開放性。
SearchGuard 到底是什麼？
事情從 2025年1月說起。Google 在那時開發並部署了 SearchGuard——一套基於 JavaScript Challenge 的反爬蟲系統。它的運作方式不複雜：當瀏覽器或爬蟲存取 Google 搜尋結果時，SearchGuard 會要求執行一段 JS 程式碼來驗證「你是真人」。沒透過的請求會被擋下。
同年9月，Google 開始收緊手腳。它取消了長期支援的 num=100 SERP 引數（一次回傳一百筆結果），SEO 工具的成本暴增十倍。月底更限制 SerpApi 的 Light Fast API 僅回傳前三筆結果，DataForSEO 甚至連八零%成本的方案都在五天內被識別並封殺。
SerpApi 當時已經在 Google 搜尋結果上運作多年，它的商業模式就是幫開發者繞過 SearchGuard，把結構化的搜尋資料透過 API 賣出去。客戶包括 Nvidia、Uber、Adobe 等科技巨頭。SearchGuard 一收緊，SerpApi 的營運成本直接暴漲。
法院的「兩個桶子」裁決邏輯
法官 Yvonne Gonzalez Rogers 在裁決中做了一個很巧妙的分類——她把 Google 的訴訟分為兩個層面處理。
第一個桶子是「不含版權內容的搜尋結果」。這部分包含一般文字搜尋結果、摘要資訊等公開資料。法院認為這些是公開資訊的彙整，本身不受版權法保護。SearchGuard 防的是存取行為，但它防的不是某個特定版權作品。所以 DMCA §1201 在這裡不適用——永久駁回，不可再訴。
第二個桶子是「含授權圖片的知識面板」（Knowledge Panels）。知識面板中可能包含 Google 取得授權的第三方圖片。但問題在於：Google 不是這些圖片的版權所有人。DMCA 要求保護措施必須「經版權所有者授權」運作，而 Google 只是主張顯示授權就隱含了控制權，法院不採納這套說法——駁回但可以修正起訴狀。
這個分類的好處在於，第一個桶子的裁決具有先例重量（precedential weight），在該法院永久生效。以後北加州的法官遇到類似案件，都可以直接參考這個邏輯。
五大關鍵法律論點
SerpApi 在這場官司中打得很漂亮，核心論點集中在五個方向。
SearchGuard 是版權保護措施嗎？SerpApi 給了一個很直白的名字——「SearchGuard, not CopyrightGuard」。法院採納了這個說法：SearchGuard 的主要功能是管理自動化存取，不是保護特定版權作品。
Google 有訴訟資格嗎？搜尋結果的版權大部分屬於第三方（新聞媒體、內容農場等），Google 能不能代表他們主張 DMCA？法院部分接受——DMCA 的利益範圍不限於版權所有人，但 Google 仍需證明授權關係。這一點在知識面板案中成為關鍵弱點。
爬蟲行為等於「迴避」嗎？SerpApi 的論點是：它沒有解密、解碼或破壞任何技術措施，讀取的只是公開可見的內容。法院認為 SearchGuard 的 JS Challenge 確實構成某種形式的「迴避」，但這個迴避作用的物件是非版權內容——所以還是沒觸及 DMCA §1201。
hiQ v. LinkedIn 先例呢？方向一致。第九巡迴上訴法院已確立爬取公開網頁不違反 CFAA，DMCA 同理。Lexmark 先例（第六巡迴）更妙：後門上的鎖控制不了前門大開的房子——SearchGuard 是「後門」，搜尋結果的「前門」對所有人開放。
Reddit 案的平行戰線
同一時期，Reddit 在紐約南區聯邦法院也對 SerpApi 提起了類似訴訟。這個案子有些微妙的不同。
Reddit 的主張是：SerpApi 爬 Google 搜尋結果時，間接取得了出現在其中的 Reddit 使用者生成內容，等於繞過了 Reddit 自身的 bot-detection 技術。Reddit 甚至在 Google 索引中植入了「陷阱貼文」（Trap Post）——不可見使用者的假貼文——然後證明 Perplexity 確實透過 Google 取得了這些資料。
但 SerpApi 在 Reddit 案中同樣有五大弱點可以攻擊：Reddit 不擁有內容（使用者保留版權，Reddit 只有非專屬授權）、爬的是 Google 不是 Reddit 本身、從搜尋結果間接取得資料不等於繞過 Reddit 的技術保護、聲稱的商譽損失均為推測性、hiQ 先例同樣適用。
更重要的是，Google 案的裁決對 Reddit 案有直接的負面影響——同一個 DMCA 理論、北加州法院已明確拒絕，Reddit 在紐約南區的前景堪憂。SerpApi 已經提交了「不可再訴」的撤銷動議（with prejudice）。
API 末日與公開網路的重新圈地
把視野拉大一點會看到一個更大的趨勢：自 2023年夏天以來，出版商和平臺正在大規模關閉對爬蟲的存取。
Cloudflare Bot Management 被廣泛部署，Medium、New York Times 等主流媒體加上了付費牆與 bot-detection，Reddit 在2023年底改革 API 定價導致第三方 App 集體崩潰。法律專家 Meredith Rose（Public Knowledge）形容這是「公開網路的重新圈地」（re-enclosure of the open web）。
影響不僅限於 AI 訓練。研究、檔案儲存、新聞報導、公共衛生資訊——所有依賴大規模匿名爬蟲的工作都受到波及。SerpApi 案若敗訴，整個 SEO/搜尋資料產業將面臨 DMCA 法定損害賠償（每筆查詢 $200-$2,500），理論上可達兆美元級。
Google 的雙重標準
這個案子最有趣的一點是 Google 自身的矛盾。
Google 靠爬取整個公開網路建立了搜尋引擎——未經任何網站授權。現在卻主張 SerpApi 爬取 Google 搜尋結果等於 DMCA 侵權。SerpApi 的反擊很直接：「Google 是地球上最大的爬蟲。」
這不是口號。Google 的爬蟲每天處理數以億計的網頁，從各種網站抓取內容來訓練搜尋索引和 AI 模型。它對別人開放自己的前門，然後在後門裝 SearchGuard——法院的邏輯很清楚：在大門敞開的房子後門裝個偵測器，不等於那房子裡的東西變成了你的版權財產。
AI 資料授權市場的爆發
這個裁決發生的背景還有一場正在升溫的市場戰。2025年以來，AI 公司與內容平臺的授權協議價格飆升——Reddit 與 Google、OpenAI 的授權協議合計達數億美元，Perplexity AI 的融資估值從140億暴漲到180億美元。
「取得方式」（acquisition method）正變得與「使用方式」（use）同等重要。SerpApi 這種公司夾在中間，既要控制成本又要確保資料來源合法。它的 CEO Julien Khaleghy 從起訴第一天就公開辯護，建立「為開放網路而戰」的品牌形象——客戶包括 Nvidia、Uber、Adobe 等科技巨頭，這些公司的利益與 SerpApi 高度一致。
Google 還有什麼路可走？
裁決給 Google 留了一條縫：知識面板中的版權圖片部分還可以修正起訴狀，21天內重新主張。最可能的情境是 Google 補充授權事實後讓這個子案繼續，但範圍會大幅縮小。DMCA §1201 對一般搜尋爬蟲的限制理論基本確立。
Reddit 案在紐約南區被駁回的機率中等偏高——參考 Google 案先例，SerpApi、Perplexity 等可能獲全面勝利。
案件上訴至第九巡迴或最高法院的機率中等偏低。但一旦發生，將成為定義網路爬蟲法的終極判例。
對各方的實際建議
對 SEO 和行銷人員：審視所用工具的資料來源，確認爬蟲方法是否符合 DMCA 標準。很多工具可能正在邊緣地帶運作。
對 AI 公司：建立訓練資料的「來源證明」（data provenance）檔案；區分哪些是爬取的、哪些是授權取得的。在監管趨嚴的環境中，資料來歷和資料內容同等重要。
對平臺營運者：若依賴 DMCA §1201 保護爬蟲，需明確主張特定版權作品及其授權關係。光有反爬蟲系統不夠，還得證明它控制的是版權內容。
對開發者和研究者：公開可見資料的爬取仍受保護。但要避免大量複製 copyrighted content——DMCA §1201 只是第一道防線，版權、合約、隱私法仍在。
DMCA §1201 對網頁爬蟲的保護邊界
最後用一個簡單的公式收斂：
技術保護措施 + 受版權保護的作品 + 版權所有人授權 = DMCA §1201 適用
加密 DVD、軟體 DRM、有密碼鎖定的內容——這些明確受保護。JavaScript Challenge / CAPTCHA 是灰色地帶，需證明控制的是「版權作品」。公開可見的搜尋結果、無版權的事實資料、前門大開的網站——不受 DMCA §1201 保護。
這個案子本質上是在回答一個問題：誰有權鎖住公開資訊？法院的答案很明確——在大門敞開的房子後門裝個偵測器，不等於那房子裡的東西變成了你的版權財產。
爬蟲從此無往不利嗎？不是。版權、合約、隱私法仍適用。但至少「反爬蟲 = 破 DMCA」這個最危險的理論，在關鍵節點被擋下了。
參考來源：
- Ars Technica — Google Won’t Give Up Its Odd War Against AI Web Scraping Despite Court Loss (2026/07/27)
- SerpApi Blog — Google v. SerpApi: We’re filing a Motion to Dismiss (2026/02/20)
- ScrapeBadger — Google Sued a Scraper Under Copyright Law and Lost (2026/07/22)
- PPC Land — Google loses DMCA bid to treat search scraping like DVD piracy (2026/07/21)
- Search Engine Journal — Court Dismisses Google’s DMCA Claims Against SerpApi (2026/07/21)
- ALM Corp — Reddit v. SerpApi: Web Scraping Lawsuit, DMCA & What’s at Stake (2026/03/14)
- 法院判決書 PDF — Google v. SerpApi, Order Granting Motion to Dismiss (2026/07/20)